月影吴光

【张万】灰

自懵懂幼童时,他便被作为一国之君培养。

十岁天子,就这么早早成了天子,身后是暗流涌动的朝廷。

梳洗完毕,他被母妃拉着去拜见他的先生。

皇家的孩子总是能比常人更能体会到人心的险恶,孩童的他已经懂得如何约束自己,如何藏起自己的任性与欲望。他喜欢玩,但若是放纵了,代价便是母亲的斥责和宫中不动声色的流言蜚语,那些流言蜚语就像刀子,随时悬在他的头上,令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。

而他的先生,当今首辅,是先帝倚重之臣,在朝在野都有极高的声望,为百官表率,那日高拱曾道:“十岁天子如何能治天下?”是他维护了皇家的尊严,有这样的忠臣教导,自然令人放心。

那日,母妃将唤他过来,少见地,她竟脸颊泛红:“这是首辅,亦是教导你的先生。”

那人回过头,瘦削的脸上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,令人如沐春风,但那双眼睛却如刀子般锐利,一眼能剖开他所有的伪装。

那双眼睛从容平稳,面对他时仍旧不卑不亢。

他只好低下头,怯怯唤他:“先……先生。”

他蹲下,与他平视,眸中闪动着某种热忱的情绪:“殿下温敦仁厚,将来必然为国之大梁。”

首辅为帝师,尽心辅佐幼帝。

他待他是极其上心的亲自为他编纂丛书,指导他学习儒学经典,文稻武略。

那般用心,令所有人都交口称赞。

“陛下,目前支持已觉费力,脱一旦有四方水旱之灾,疆场意外之变,何以给之?”

“陛下?”

他板起面孔,将要斥责他时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。

:“陛下今日是怎么了?”

他绕过书桌,放下戒尺,轻轻蹲在他面前,如同初见时般微微蹲下,含笑望着他。

或许是他的笑和煦得想让人亲近,或许是……太过寂寞:“为何要将乳母与我分开?”

“陛下可曾听闻万氏祸国?昔日宪宗乳母万氏蛊惑圣心,致使纲纪败坏,故自此之后,为防止后人重蹈覆辙,便出此下策。陛下不该为此类人挂心,此类人不可多亲近。”

他不懂,但是见他眉峰敛起,隐隐有怒色,急忙道。
“先生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,但朕还是很难受,毕竟她照顾了朕这么久……”

首辅叹息,忽然背过身去。

“陛下啊,将来您还会遇到比这更痛苦的事。”不知为何,他竟从他眼中觅到了点点泪光。

那人为当世少有之大材,众人皆对他说,此人为当朝霍光,必能助他成为一代明君。

他深信不疑,只是听闻霍光时恍惚片刻。

霍光……

他隐约记得,先生为他编纂的书中提到过这么个人。
也是和先生般,受人所托,辅佐幼帝,也是和先生般,才华惊世。

但那霍光,却摄政废立幼帝。

先生也会吗?他不想知道。

却不知那些将先生比作霍光的人是何居心。

他摇头,将内心隐隐的忧惧甩去。

他只觉得,自己不该怀疑先生的。

但还是忍不住分了神,翻至《帝鉴图说》时,霍光二字冷不丁令他悚然。

霍光权重,废立幼帝。

先生见他看得入神,不禁觉得有趣,便靠了过来。

见是霍光,他了然一笑:“权臣专权,历来是帝王之心腹大患。”

他忽然走近,站在他身后,无端多了些压迫感:“若臣为霍光,陛下该如何?”

那人仍是在微笑,首辅面相极好,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,但那笑容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,令他心生不安:“先生……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事。”

他摇头:“陛下,人心难测。”

他望着书房袅袅的烟,才如醍醐灌顶般想起,如今的他已经是君,而他的先生则只是臣。

君是少君,臣是权臣。

很久,他才哑着嗓音道:“朕不希望如此,先生。”

首辅在他心目中,是恩师,是慈父,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支柱。

他着实不愿那人与他为敌。

然而还是耐不住世事变幻。

十年足以让一个王朝倾覆,更何况是改变一个人。

如今的他是首辅,有功之臣,权倾天下,权势还比昔日霍光更更甚。

他真是变了,姬妾成群,清明的眸中偶然会蒙上些许醉生梦死的颓然。

位高权重,身不由己。

他隐隐懂得他所背负的痛苦,那瘦弱的身躯背负太多,就连眼神中也积淀着隐忍的苦楚。

先生背负太多,偶尔放纵也是应该的。

但不知从何时起,他便更多地被比作昭帝,到底是少年心性,心高气傲,不愿受此侮辱,出于赌气,渐渐和他疏远了。

直到那次冲突,太后欲废他,直到他读到先生为母亲所作之诗。

白燕飞,两两玉交辉。生商传帝命,送喜旁慈帷。

如此放肆直白。

“陛下该听首辅的话。”

“陛下,人心难测。”

恍然有些明白,为何母亲会在提及他时红霞满面,为何那人眼中会有如此深的绝望与痛苦。

喉间腥热,他攥紧笔,重重在霍光的名字上画了个圈,浓墨晕开,似是要将那薄薄的纸浸透,又似将破土而出的新芽。

万历五年,张居正夺情,朝野内外震惊,朝臣上书弹劾张居正。

张居正废旧制,实新政,将奄奄一息的大明从泥潭中拉出,重焕生机。

但听闻他自夺情后,行事偏激,昔日谦逊不再,常常惹得众人不满,奈何敢怒不敢言。

随着年岁见长,他渐渐晓事,与他的分歧越来越大,而他偏激的行事方式常常惹得他不快。

在一次争辩中,这积攒多时的矛盾终于爆发。

再加之首辅权势愈大,与帝权相悖,令他与他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。

他们变得不再如万历元年般亲近。

及至万历九年,首辅日夜操劳,身体便这么一日日垮了,终至灯尽油枯。

万历十年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踏入那人的府邸。

听闻那人病入膏肓,回天无力,临终前想最后见他一面。

到底多年师生情分还在。

他大概是想不到,此时的他会来看他。
这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人吗?为何会变得如此苍老憔悴?

老者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先生不必行行礼,身体要紧。”

“臣自知回天无力……倒还累得陛下跑一趟。”

他目光追随着他,眼神一如往昔般灼热。

从前他看不懂这热切如何而来,如今心中只觉得一片厌恶。

只是为了讨母亲欢喜?所以才对他如此尽心?

若母亲不在,他是否也会成为下一个汉昭帝?

不愧是在朝中权倾一时的首辅,眼力何其敏锐。

“陛下可知昭帝为何而被废?”

偏偏,又是提汉昭帝。

他姓张的莫不是就断定他是如昭帝般无能?

“权臣弄权,帝权旁落,故受人宰割。先生的教诲,朕自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所以他容不下他,他不想做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
“煽动群臣打压臣,反对新政,打压臣势力,扶植与臣敌对之人,牵制为臣,这些陛下都做得很好。”

“这帝王之术,陛下是学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
这些,皆是他所授。

这可否算是,自掘坟墓?

“如此,臣便可放心了。”

他目中满是欣慰,微笑着看着年轻的君王,像是在看着一件已经完成的杰作。

他早有退隐之念,但因放不下他,便一直留在朝中。
“臣之精力,半为新政,半为陛下。”他微微停顿片刻,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衣袖,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般,声嘶力竭:“陛下,当为尧舜之君,造福万民!此为老臣最后的心愿!”

他如同被烙铁烫着般甩开他的手,跌跌撞撞跑开。

却是为何?为何会如此痛苦?

再回头时,那人已经永远合上了眼睛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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