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影吴光取消

【乐夏】夕颜


我即将死去,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应该是“凋零”。我们的死亡被人称为凋零。

我,和一众兄弟姐妹依附在藤蔓上,爬上墙,得以窥见这宅子的全貌,在这荒芜已久的小宅子里生活。

已经深秋,习惯生活于温暖中的我们早已经该谢幕,同伴纷纷凋零,而我独撑到现在,但看样子,我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
生命在一点点流逝。

人把我们称作夕颜,月光之花。我们状似满月,花开五瓣,依附外物蜿蜒盘曲而长,卑微的,短命花。

夜已泰半。

忽然,虚掩着的残破门扉有光投进,半响后,被推开了。

那个人大概是个老头子——植物眼中的人长得都是差不多的,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来。

他灰色长衫,加着同色小夹袄,裹着围巾,身形佝偻,满头白发,有着学者的风度。

他提着食盒,食盒上挂着煤油灯,那葫芦状的照明工具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,不甚安分。

他拨开枯萎的黄草艰难前行。冷霜染湿他的鞋,他的裤脚,但他不顾潮湿,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。

他将自己的脸藏在围巾中,只露出墨色的,藏匿着光华的眸子。他的眸有岁月积淀,却还保留着未受世俗污染的纯真。
他取下灯,拿出食盒子里的食物,四个小菜,一小瓶酒。

倾倒之声响起,玉质酒杯很快便满了,映出玲珑月。他对空作邀请状,仰头,饮尽佳酿。许是喝得急了,他猛然咳嗽几声,复又续杯。

荒庭寂寂,却有什么在脉脉浮动。

他眯起眼,就着微弱的灯光,环视着这久未有人踏入的荒居。

他透彻瞳眸对上我瑟瑟发抖的身躯。

“夕颜?”

苍白的发颤微微,他对我露出诧异神色。

他走近我。

他掐着我的茎,将我连茎折起。

“倒是很特别,你可是在等着什么人,所以才迟迟不肯凋谢?”

我不太懂,不过他的手掌暖呼呼的,很是舒服。

“我也在等人,”他继续用干枯瘦削的指戳我。“我们倒还可以相互做个伴。”

等谁?他口中的“乐兄”?

他是那么的用力,戳得我生疼。

我没办法开口,我是这样的渺小,我只能忍着怨气接受他的折磨。

“乐兄从前住在这里,最讨厌这些花花草草,”他陷入回忆。“因为小时候他经常打碎他母亲的花盆,老是因为这个受罚,于是对花草敬而远之。若他见到他现在的庭院杂草遍布,定会崩溃的吧。”

他絮絮叨叨,似乎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在今夜说完。

从幼时趣事,到国破家亡。

以及,他的乐兄。

他与他少年相识,志趣相投。后战乱,一个投了军阀,一个远赴异国,自此后再无往来。

他客居异国,拿到学位后便不顾一切回国,可时局太乱,就连无辜的他也跟着受罪,飘零一生,到老了总算安定些许——

唯有这个故人令他牵挂至今。

故人曾邀他在此相聚,他今日便是来赴他的约的。

我不知道这个人在他心里占的位置到底有多重,可是,他眼中的温情让我无端羡慕起那个未曾见过面的“乐兄”。

食盒中的小菜已变凉,他手中温度不复如初。

是在这寒风中立了太久了吧?这样的天,连年轻人都受不了,何况还是这样老的老头子。

他的乐兄没有来。

“或许是有事耽搁了吧?”他复又佝偻着,缓慢的挪到石桌旁坐下。

他的体温开始变凉。

“也罢,再多等一会,若是还不来,我便要走了。”

他又絮絮叨叨,说什么乐兄军务繁忙,难免有所耽误。

说着,苍老的面容又浮现出希望之色,纯粹如孩童。

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吧?我有些不忍的想。

他的乐兄恐怕是早已忘记这个约定了吧?

却不想,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我的,竟是个受了欺骗的可怜人。

月入云层,群星黯然。

东方边际有白光破天腹而出,天终于不再是完全的墨黑,蓝黑,他独立清秋,惹得满身寒霜。

我的生命快到尽头。

老人执拗望定门口,满是疲惫,却自虐似的睁大眼,似乎是期待着什么人推门而来。

可,并没有少年赴约而来。

“乐兄……为何还不来呢?”

“为何……”

他的手一松,我跌落于地。

很久之后都没有声音。

我支撑着最后的意识仰望去……

哦,睡着了。

佝偻学者闭着眼,将那双有故事的眼睛藏起。他忽然变成普通的,平凡的老头子。

我想。

他是太累了吧?独自等了一个晚上。

他孤零零的睡着了。

他等的人终是没有赴约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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