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影吴光

【鸣佐】旧作囤积


01
朦胧月夜,美景无双。自有人不愿辜负这绝佳秋景。
夜初凉,女性伴着催马乐弹奏和筝。年轻的武士们围绕着篝火,共赏月下红叶,纵情畅饮。
他们是天皇身边最精锐的武力,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,在战场上历练过的,以一当十的武者。
如今源氏等外戚势力壮大,着实令人担忧,天皇便下令他们察探居住须磨的源氏是否有逆反之心。
初到达,源氏便借着红叶贺之名热情为他们接风洗尘。
“啊啊,无聊死了。”坐于末位的猫须少年无聊地以手托腮,发出不合时宜的谓叹。
“喂,鸣人,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。”同伴牙用手肘顶他,低声提醒。
“啊,抱歉啊,牙。”鸣人打了个哈欠,昏昏欲睡,引得周遭侍女侧目。
“你这家伙啊……”
忽然乐声停,鸣人无聊趴在桌子上,忽然听得一阵嘈杂的议论声。
“天啊,竟然……”
“他居然为源氏大人所用?”
是谁,居然能引来如此骚动?
他抬头。
却见篝火畔,有清俊少年背对他拭剑,只留给他倔强沉默的背影。
孤傲如鹤。
位于上位的源氏内大臣环视诸人,指着那出众的黑发少年道:“这是我幕府中最出众的武人宇智波,擅长剑道,且为诸君舞剑助兴。宇智波君,有劳了。”
听得草雉剑吟,剑已出鞘,脉脉秋水凝于剑锋,映着篝火更添流光溢彩。
“献丑了。”
少年象征性地鞠躬,缓缓起势,沉稳老练,稳如磐石。

剑身颤动,他化作剑光。
动若脱兔,剑所指之处,落英凌乱。
他姿态潇洒肆意,倒似是寻常剑舞,不带攻击性,慵懒若饮酒挥毫的诗人,斜推横纵,自有一番风雅。
随性中却又带着不可侵犯的傲然。
剑光渐稀,蓦然漫天剑气复又肆意扩张,不复之前的闲散随意,庄重严谨,却多了几分冷冽的——杀气。
真正的,来自武人的杀气。
冷冽如霜。
鸣人心下一惊,下意识按住刀柄。
不会错,杀气。
他想做什么?
他与同伴交换眼神,彼此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,只是眼神相对,便可知对方意图。
他们以手按住刀鞘。
一时暗流涌动。
他悄悄在手中备上药物,更加不敢松懈。
若是源氏有什么异动……那将会是一场硬战。
而且,这个宇智波看上去也是个棘手的角色。
那人忽然瞥了他一眼,似是嘲弄,杀气渐收敛。
鸣人心下一松。
他只是在试探他们的应变能力吗?
那人收剑,退立于源氏旁。
上位源氏抚掌大笑:“不愧是天皇身边最出色的武人,来,我再敬诸君。”
一时众人只觉得尴尬无比。
牙举起酒盏:“失礼了,我等愿自罚三杯。”
众人纷纷举酒示意,还好源氏豁达,并未将此放于心。
宴会重开。
方才令他们出糗的少年静静坐于篝火旁。
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走到他旁边,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。
沉默。
鸣人顿觉恼火,却还是沉住气。
“我说,刚才你什么意思?”
宇智波终于给出反应。
“呵。”很是轻蔑的冷笑。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但是顾及周遭,他只得压低声音,暗暗咬牙。
“宇智波佐助。”
他忽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。
哎?
他站起,雪白的吴服不沾丝毫尘埃。
“记好了,白痴。”
鸣人怔住。
宇智波佐助?
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。
昔日平家叛乱时,宇智波只身深入敌军,一尺素剑斩下叛贼统领之首,被天皇特别授予中将职。本可坐享荣华,他却潇洒离去,不愿接受赏赐,自此后全无音讯。
其天才美名传遍天下,年仅十二岁的他一度是所有武士的楷模,也曾是鸣人的偶像。
而他成名之时,鸣人还只是个普通的,毫无作为的浪人混混。
他自幼无父无母,生活无所依靠。当地一资历老的浪人见他可怜,一时起了怜悯之心,收留他,教他武艺。
他随着狐朋狗友,高歌“世道竟如此,此生怎排遣?”,奔走于市井间。
“鸣人君,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武士呢?为什么他们总是轻蔑地称呼我们为‘浪人’?”
“这我也不太明白啦,可能是我们没有武士好吧……不过,我相信,总有一天我们会比武士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回忆忽然如同决堤之洪,那些年来的仰慕,崇拜忽然化为喷涌的喜悦,不可抑制。
“原来,他就是宇智波佐助啊。”

02

夜浓如墨。
宇智波坐于樱花枝干上,大口饮酒。
“喂,你真的是那个斩了敌军首领的宇智波佐助?快与我一决胜负吧!”
猫一般的少年突兀地出现他头顶的树杈上。
宇智波罕见地皱起眉头,将酒随意一抛,随即拔剑指向那个扰他清净的家伙。
“吵死了。”
“这酒就这么扔了真是好可惜……哎?有话好好说,不要动不动就拔剑嘛。”
鸣人眼前一花,佐助已将剑架在他脖颈处,只要再深些许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面对喋喋不休的金毛,宇智波的心情很复杂。
这家伙自从前几天知道他就是宇智波佐助后,就一直不停和他套近乎,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,甩都甩不掉。
无论吃饭,还是睡觉,还是入厕……
简直是难以忍受。
宇智波向来淡漠,寻常人只要被他冷冷一瞥,就会自觉离他数米远。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对他的冷气场免疫。
不擅与人相处的他,竟对他无可奈何。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金毛一呆,似乎没有反应过来。好一会才道:“我想找你比武。”
“幕府武士不得私自械斗。”
“只是武艺切磋而已,不碍事。”
“你可以找别人。”
“找你进行决斗一直都是我的梦想。”
“你还不够格。”
傲慢的挑起剑,割断了他的前襟。转身跃下。
“真是让人不爽的家伙啊。”虽然这么抱怨着,鸣人还是不自觉地扬起笑,不知怎的,心情也变得稍微有些愉悦了。
他哼着小曲,颇为愉快地返回住处。
于此同时,暗影无声掠过树端,蹿向树林深处,直奔源氏主室,无声,训练有素,如同黑夜种蠢蠢欲动的猎食者。
鸣人有所感应似地回头,望向位于山麓最明显的建筑。却,只看得见残缺月下,被霜打蔫的红叶。
乌云拢起月华,一切陷入黑暗中。
“我回来啦。”
他推开门,见十二个武士围坐在桌旁。
“鸣人君,你回来啦。嘿,又失败了吧?”与他交好的武士打趣。
他但笑不语,忽然反应过来:“出什么事了?牙呢?”
原本这个队伍有十四个人,犬冢牙却不见了踪影。
“我们叫他回去传递情报了。”一年龄稍长的武士解释。
情报?
“是的,源氏部下与阿波国,土佐国那边那边的人来往甚密,虽然隐藏得很好,但……还是被我们发现了马脚。”
鸣人也找个软垫坐了下去:“须磨虽然是边塞,但源氏应该不会傻到去勾结敌人来攻打我们吧?”
所有人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。
“鸣人君,你还不明白吗?天皇陛下已经容不下源氏的存在了,所以才派我们来试探源氏的啊。”
“虽然名义上我们是来巡视须磨的安危,可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除掉源氏,让他无声无息的死掉。”
静默。
鸣人忽然拍案而起。
“可如果源氏真的要谋反,我们怎么敌得过——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惊异地瞪大眼。
老武士蘸着茶水,颤微微在木桌上写到。
卒。
“我们就是为天皇开路的棋子,所以我们注定有来无回。”
他眼波不兴,苍老的眼中全是坦然。
“此生得天皇栽培,也是时候该回报天皇陛下了,这就是我们武士需尽的忠。”
十二个人放下不离身的刀,屈下男儿膝,全向东方——天皇所在的方向叩首,向天皇道别。
鸣人呆立,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
他们在尽忠,为那个天家上人尽忠。
他们是武士,遵从礼仪,忠孝的武士,为天皇捐躯是应该的。
可是为什么会有种被骗了的感觉呢?
“鸣人君!”
他不甘地拂袖离去。
飞檐下,身穿紧身黑衣的猎食者将昏迷的牙扔在地上,对尊贵的上位者汇报。
“呵,没想到还是引起那个昏庸的家伙的注意了。”源氏慵懒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。“藤原君——”
“是。”
“派人提醒藏人少将,我们的大计,可能要提前了。”
“主人,这……”
“天皇已经无法容忍下外戚的壮大,若真到了他无法容忍的那天,恐怕,就是我源氏灭亡之日。而且,他们不也发现了吗?再拖下去,恐怕……”
“属下明白。那,那些天皇派来侦查的武士……”
果断的,理智的声音说道。
“告诉宇智波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须磨为本国边塞,越过几座山,便可到须磨口,隔岸便是土佐,阿波国。
一直以来,是源氏所居之地。
因为土佐阿波为小国,一直比较安分本国天皇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,可……
他们若是要与源氏联合叛变呢?
鸣人急奔许久,终于在某处高地停下。
居高临下,须磨浦的美景尽收眼底。红叶,浅溪,掩映于山林的古老佛寺,以及山麓下,雅致的源氏居。
他望着远处昏暗的烛光,心里乱作一团。
“鸣人君?”老武士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幽幽响起。
寂静的山林响起某人惊吓过度的惨叫。
“啊啊啊啊啊!”
嘭——
红叶飘落。
老武士哈哈大笑,拉起跌坐在地上的鸣人:“鸣人君还真是胆小啊。”
“明明是你这老头忽然冒出来吓人的好吧?”鸣人不满地嚷嚷。
老武士不满地用刀鞘敲了敲他的脑袋:“要叫我近卫门大人,我可是你的上司。”
鸣人想争辩什么,忽然声音低落了下去:“近卫门大人。”
“啊,鸣人君,你说,我听着呢。”
他只觉得胸腔有什么堵塞着,闷闷的很难受。
“鸣人君是我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,如今也从那个傻气的小家伙变成有担当的少年了呢。”老者声音带着怀念。
鸣人垂下头,很是难受。
多少年了?自从十岁那年浪人被围剿,他得到近卫门帮助从而得以在这个世界生存,才有了如今的漩涡鸣人 。
他的一切,全仰赖这个人的悉心栽培。
“鸣人君今年几岁了?”
“十七……再过半月就满十八了。”鸣人认真算了算,回答道。
“鸣人君早就是大人了啊,所以要懂得肩负自己的责任。”
“责任?”他有些迷茫。“为天皇而死吗?”
“不。”
老者忽然塞给他一封书信,对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请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利箭破空而来,刺穿老者的左肩,染红了他的白发。
“鸣人,快走!”
他将他推开,反身向敌人跑去。
鸣人只觉得眼前只剩红色,一切都是被血雾所蒙蔽的世界。
“跑啊!”
身体不由自主地,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。
跑!跑到哪里去?
身后是修罗场,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,以及他痛苦的悲鸣。
对了!可以找其他武士!对!这么多人,十一个,一定可以突出重围的!
可……
为何那清净之地却躺满尸体?
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,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他的同伴,倒在了回京的路上。
好红的颜色,竟然比红叶还要浓烈。混着清冷的霜,一点点润湿了红枫树下的土壤。
那么多的血。
而尽头,却是那清冷的孤鹤。
他还是那样出尘干净,没有粘上一点血迹,只有草雉剑梢还有鲜血滴落,晕开尘土。
他的俊美的容颜酷似修罗。
“只剩下你了吗?”
剑已对上他,鸣人通过剑锋,看到自己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。
不,不能与他纠缠下去。
如果他死了,那么近卫门他们就白牺牲了。
他克制着内心叫嚣的杀意,摸出弹丸状的物什,掷向那仗剑的修罗。
佐助皱起眉头,劈开那丸子。
嘭——
紫色烟雾瞬间将佐助包裹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啧。”
他皱眉,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,竟有些不知所措,不过良好的素养让他很快就回复了警惕。他凝神辨别着鸣人所在的方位,拔剑提防着。
可却不再有动静 。
佐助心中警铃大作。
待烟雾驱散,稍微能视物时,鸣人早已不见踪影。
“跑了?哼。”
他踏过尸体,在鸣人站过的地方蹲下,细细查探。
半响后,他嘴角勾起了然的冷笑: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他将剑入鞘,向着西方奔去。
东方已泛白。

03
鸣人不知道跑了多久,灌木划破了他的直缀,划破了他的皮肤。那些细碎的小伤口随着他肌肉的牵扯而一直作痛,简直就像有数万只蚂蚁在撕咬着他的腿部。
他咬牙,那封写有源氏军队的情报的信被他死死攥着,褶皱不堪。
忽然,远处有火光闪烁,鸣人闪身跃上树端,屏住呼吸。
那火光渐渐近了——
是一个脱离队伍的武士。
他穿着黑色锁甲,挎着黑藤弓,这正是源氏私家武士的装扮。
那武士环视四周,将火把插在地上,开始解开锁甲。
“妈的,憋死爷了,该死!这玩意怎么就解不开呢?妈的!”
鸣人看着那武士慌张解裤带,不由得暗暗发笑。
他望着那武士漆黑的锁甲,有了主意。
那武士终于解开了裤子,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在接近。
他抖了抖,颇为惬意地哼起小曲,忽然,他瞥到火光下接近的暗影。
作为武士的警觉让他发现了不对劲。
“谁?”
有劲风袭来,他还来不及回头看清那人的面容,头上便受到了猛烈的敲击,一下子就没有了意识。
月渐淡薄,树影婆娑。
宇智波皱起眉头。
已经顺着他留下的痕迹气息寻找许久,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。
他心情很烦躁。
火光亮起,远处一队训练有素的武士见是他,走到他面前跪下。
“宇智波大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为首武士面露愧色:“抱歉,尚未找到。”
他不悦地挑起眉。
他的目光忽然被最末位的那个武士所吸引,那个武士背着黑藤弓,腰间挂着几只翎箭,低着头,看不清面貌。
很是可疑。
“好了,你们继续巡视。”
“是!”
他指着那个黑藤弓武士。
“你,留下。”
那个武士略一迟疑,还是服从地留下。
他还是低着头。
宇智波佐助冷声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武士抬起头。
那脸被白布蒙着,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蒙着脸?”
那武士咳嗽几声,声音沙哑:“回大人,我前些日子得了病,脸上起了疱疹,不便见人,还请大人体谅。”
“哦?”佐助状似无意地。“又不是女人,遮遮掩掩像什么话?摘掉。”
语气中暗含威胁。
“恕难从命。”语气还是很强硬。
“哦?”
草雉剑出,那人还未看清,那剑光一闪就消失了。
他脸上的白布顺着人中,整齐地被划开成两半。
陌生的,可怖的脸。
虽然有着蓝眸,却是全然不同的长相。他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透明状小泡,甚是吓人。
那人呆立,忽然吓得跪下:“宇智波大人饶命!”
不是他。
这样懦弱胆小的人,不是他。
宇智波佐助忍不住叹气,挥手示意:“你退下吧。”
那人唯唯诺诺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那他又能到哪去?

源氏的军用物资被牛车拉着,这只队伍大约有百人护送,都是身着黑藤甲的武士。
排成长长的队伍,牛铃声响彻山麓。
山麓的那一头,便是通往京都的必经水路港口。
他们要将这些物资送往奈良——那里有他们训练已久的兵士。
牛有气无力地垂着头,稍慢一些便引来军士的毒打。
“你们都给我手脚麻利些!”大腹便便的少将站在最大的牛车上,高声尖叫,刻意将身子挺得笔直。
“喂,你!说你呢!走快点!”他瞥到那黑锁甲,黑藤弓,脸上有着恶心红斑的那个奇怪武士呼喝道。
“是,少将。”是很年轻的声音,虽然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还是可以辨别出声音的主人是属于一个少年。
少年抬起头,露出深海般剔透的眸子。
鸣人换了黑色锁甲,在告别宇智波佐助后混在了前往港口的队伍中。
从这里的港口出发,向东行,再行数十町,便可直达京都。
因为长时间的奔波,他的脚已经肿了,还磨起了水泡,胀痛不堪。
他悄悄休息了一会,却不想被人发现,只好认命地继续走,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般难受。
远处的牛车已经消失在山的尽头,只有牛铃声绵延不绝,清脆的响声宛如山间流泉般悦耳。
走了不久,终于见到了海。
远处有点点渔火,而岸口早已备上了船。
因为处于秋季,海面极其平静,唯有呼吸般均匀密切的海浪拍打着岸口,显示这海的生机。
少将示意众人停下卸货。
鸣人见到大海,只觉得心里一松,顿觉得轻松了不少。
他扛起箭簇,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艘巨大的,带着源氏家徽的船。
对,就是这样……
终于可以回去了。
他不由得加快步子,心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着。
近了。
他几乎是用跑的。
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登船的木体。
可他忽然僵住不动了,箭镞掉入海中,发出沉重的落水声。
木梯的尽头有人站着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那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对他露出冷笑。
“你想去哪?”
鸣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你差点就骗过了我,不过很遗憾。”佐助走下木梯,逼近。
佐助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我还是认出你了。”
鸣人身后的武士拔出刀,百把刀对着他,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逼人的杀气。
“你们退下,这个人由我亲自解决。”
鸣人拔出刀,面向佐助。
“谁死还不一定呢。来啊!”
刀很快,带有劈裂山河,毁天裂地的气势。狠,疾,如同猛虎般迅猛。
可佐助轻轻巧巧就躲过了。
“这就是你的实力吗?”他试图激怒这个穷途末路的武士。
两个人站在甲板上,一刀一剑对峙着。
鸣人的手因为激动而发抖,让人怀疑他是否能握紧刀。
可他的手忽然不颤动了。
他的刀法忽然换成了一种极其平淡的进攻方式,看起来似乎是丧失了斗志。
可是每一次进攻都能直接找到佐助的要害之处。
刀还是那把刀,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宇智波佐助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。
两道身影忽然在同一时刻纠缠起来,很快,两个人的身影就被刀光剑影所虚化。
太快了,可见两人的武艺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,而且——不分伯仲。
这个少年是谁?为何可以和名动天下的天才打成平手?
不知道,但这场对决,绝对是让诸人最难忘的对决。
海潮伴随着刀剑声,颇有些豪壮。

海潮声忽然越来越大。
船身开始微微晃动。
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剧烈翻滚着,远处有大潮铺天盖地而来,就像负了伤的野兽,咆哮着要摧毁一切。
灰色的海水涌动着,迅捷地扑向岸边。
远处的渔船已经被卷进海潮中,翻了个滚,就被吞噬了。
海啸。
已经很近了,逃不掉了。
所有人瞬间变得惊恐无比,狼狈地夺路而逃。
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剧烈,佐助分神瞟了一眼海潮。
趁佐助松懈,鸣人忽然狠狠抱住佐助,双腿圈在他身上,封住他的去路。
他咬牙切齿:“一起去死吧,混蛋。”
他抱得那么紧,令他挣脱不得。
佐助显得很狼狈,他用手肘击打鸣人,鸣人闷哼一声,却并没有放开。
“放开!”
佐助怒极反笑,狠狠咬在鸣人的脖颈处,那么狠,鲜血顺着脖颈流下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他所引以为傲的武力忽然没了作用,让他变得没有能力反抗。
那个人疯了。
他是铁了心的——想让他去死。
他能感受到从他血液中叫嚣着的愤怒。
“混蛋。”
“彼此。”
巨大的浪潮盖过口岸,将所有人卷进了大浪中。
咸水灌入鸣人鼻腔,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挤压过般难受。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,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敌人,裂开傻气无奈的笑容。
这算是为你们报仇了。
可是,还是辜负了近卫门的期待,没有将情报传出去。
还真是死得有些不甘心啊。
他逐渐失去了意识。

04
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中,脆弱地蜷缩着,温暖而又安详。
他只觉得自己就像初来到这个世界般,没有烦恼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,只是在母亲温暖的羊水中漂浮着,在狭小而安心的世界肆意游荡。
可是,那温暖的羊水忽然化作冰冷的怒波,将他抛卷向未知的天地。
他是谁?
他迷迷糊糊,胡乱抓住什么,他仔细一看,发现手中圆圆的东西竟是头颅。
头颅咧开嘴:“鸣人,你来啦?”
蓦地,温暖的世界变成残酷的炼狱。
羊水中浮满了断肢,残缺的尸体。
以及武士刀。
骷髅忽然露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,狠狠向他的肩膀咬去。
尸体们感受到杀意,全都兴奋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聚集,一只残破的,流淌着脓水的手攀着他的裤脚,试图将他拉下去。
武士刀。
他手中有一把武士刀,生了锈的。
武士,对了,他武士,从卑贱的浪人攀升至天皇身边,历经千般磨练的武士。
若不是他成为了武士,早就被饿死了吧?
他还记得,是那个老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,带着慈祥的笑容收留了他。
那个老人是近卫门。
可他也死了。
为了一个武士该做的事情而死。
“鸣人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骷髅狰狞的笑着,流出腥臭的黑色液体,召集尸体将他拉下地狱般的血水中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绝对。
一个浪头打过来,混合着无数残肢,他忽然清醒了。
光明。
东方已经升起了太阳。
明亮而充满生机的太阳。
他不知道漂流了多久,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海啸很可怕,将人冲下海,让暗流将他们粉碎。但很显然,他避开了最汹涌的暗流,不知道是什么在保佑着他,他没有死。
可是,他随着意识的恢复逐渐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——
他腰部以下的部位已经没有知觉了,他的腿被泡得又粗又肿,泛出不健康的白色。
他的嗓子又干又哑,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随着海浪起伏不定。
以及,怀中半死不活的敌人。
鸣人微微动了动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了般疼痛。
他粗略估算,自己至少已经在海上漂流了一天以上,而且喝下了不少海水。
举目全是茫茫大海。
他不禁觉得有些丧气。
忽然不远处船只的残片令他眼前一亮,他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伸出手。
怀中依附着他的宇智波佐助忽然显得很累赘。
他应该推开他,让他自生自灭。
他们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,不,他是他的敌人。
只要轻轻一推。
可是,看着他沉睡的,秀长的凤目,他忽然觉得下不去手。
踌躇半响,他还是放弃了。
他现在没有力气了。
距离也不算太远,他重重一扑,倒在了那破碎的木板上——好在这块木板够大,可以容下两个人。
佐助被重重压在他身下,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,就像死了一般。
可他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,就像未出壳的小鸡,隔着蛋壳在挣扎着。
他也不想死。
可是,这海那么大,他们只能如同蝼蚁般无助地漂浮。

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方,不过,这片海域很平静,很清澈,而且还有些温热。
黑藤甲中的里衣已经湿透了,寒风从藤甲缝隙中灌入,毫不客气地剥夺了他的体温。咸湿的海水顺着他的衣襟流入,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类似于鱼类的腥臭味。
海浪拍打着甲板残片,不知要将他们送往何处。
风更刺骨,他打了个寒噤,全身更加疲乏,四肢僵冷,他不由得更加贴近佐助,下意识地将他抱紧,替他挡去了风。
佐助整个人已经变成窝在他怀里的样子,脸离他的下巴很近。
他的脸色苍白,但是却还是那么精致得无可挑剔,就是处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,照样是俊美无双。
他眉目秀长,光华内敛。
他的光华只在血与火中展露,其余时刻却如同未出鞘的剑,冷峻傲然。
风越来越大了。
鸣人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,头痛欲裂。
海下似乎有什么在酝酿着,随时准备掀起风波。
“喂。”
怀中的人似乎有了动静,鸣人一低头,只见那人正拧起眉冷冷盯着他。
“放开你的爪子。”
鸣人没有动静。
佐助沉下脸,动了动,只觉得那金毛抱得实在是太紧了。而且,他现在没有任何力气去推开他。
“我说你……”佐助在触及他的皮肤时怔住。
很烫。
再看他,脸上已经泛起病态的潮红,嘴唇却冻得青紫。
病了?
佐助忽然意识到,若不是这个家伙把他抱在怀里,说不定他也会变得像他一样糟糕。
呵。
草雉剑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,佐助慢慢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。
杀了他。
这是个好机会。
作为武士,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早就麻木了。况且,这个人也是该死的。
可……
他的手被狠狠地攥住。
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哦,差点忘记这个人也是受过特别训练的武士。而且他们是敌人。
他们僵持着,在这海上。
“喂,我们结盟吧。”佐助忽然说。“一起逃离这里。”
鸣人狐疑地看着他,力道松了些:“你这家伙我信不过。”
“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鸣人咬牙,松开钳制:“切。”

或许是因为有佐助在的原因,他觉得格外安心,勉强打起了精神。
却还是暗暗防备着。
刚刚看他的动作,他是确实想要杀了他的,他还是无法对他放松警惕。
可是,热浪却在侵袭着他的理智,自从咽喉处有火焰灼烧般的感觉一路蜿蜒,势必要将他身体中的水分烘干。
“喂,白痴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得太厉害,他总觉得现在的宇智波佐助变得稍微有些人情味了。也似乎,没有那么令人讨厌了。
“你可别就这么死了。”
“开什么玩笑,本大爷……怎么会死在这里呢?”
鸣人挣扎着表示愤怒。
“给我安分点。”佐助按住了他。
“就算是死,本大爷也该是死在战场上,为国而死,嘶……好疼……”
“吵死了,白痴。”
“你说谁是白痴呢?混蛋!”
“哼。”

05
火光的影子在锋利的刀刃上焦躁地跳动着,随着刀刃的翻转,火光淬在剑刃上,让刀身涂上流动的釉彩,刀刃闪动着寒光,安静,沉稳而又危险。刀刃的线条无休止地延伸着,凝成了尖锐冷酷的形状,似是能将世间一切都劈裂。
刀的主人也像刀本身一样危险,他眯起眼睛,用白绢慢慢地地擦拭着刀身,那般温柔细致,就像在抚摸恋人的胴体般。
影子是巨大的怪物,将帘幕后的武士面容吞没。让原本就暗的屋子多了些可怖的阴郁,微弱的火光它勾勒出他的侧脸,将武士的影子拉长了。黑方的香气浓郁到近乎甜腻,浮动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似乎是想将什么东西给掩盖住,但还是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帘后飘出。
“所以呢?宇智波君死了?”源氏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谈论日常琐事般,刀身颤抖着,映出源氏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“是的,死了,同时罹难的还有藏人少将以及……”武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,或许是因为入秋后的天气过于寒冷吧,武士竟在微微颤抖着。“数百名武士。”
他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风联成一片,细碎的影子投到竹帘上,黑色的影子像是苦苦挣扎的罪人。有风钻入,伴着秋日植物腐朽的味道,与屋内温暖的香气交织着,所构成的气息和此时的寂静一样令人忍受。
“这样啊。”
武士咽了口唾沫,苍白的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,更加卑微地将自己的头垂下:“那么,源氏大人……”
“话说,那个漩涡鸣人是什么人?”
“天皇的武人。”
“竟被无名小卒打败,看来宇智波君也不过如此呢……呀,灯快要燃尽了,你过来挑一下。”
灯焰无力地挣扎着,燃尽了生命,换回蜿蜒盘踞在香炉上的死寂的纹路,掺杂着些许白,但更多的却是灰。
武士挑开灯芯,忽然想起几年前,第一次遇见宇智波佐助时,天空也是在下着与这粉末颜色相近的雪。和肮脏混杂在一起的雪把世界都变得无比肮脏,他的肩头也覆上了鸦羽色的雪,但偏偏大氅下的吴服却是无比干净的白色。

几年前平定叛乱时,平氏所占之城久攻不下,少年从敌军营帐中走出来,手中捧着敌军的头颅,满身血污,十二岁的少年……或者应该称作孩子,有些瘦小,蜷缩在大氅的保护下,他捧着的头颅滴下血,在脏污的雪中化开,晕开艳靡的花。他眼中燃烧着的炽热,像一团暗焰,新鲜的仇恨,蓦然点亮了这个灰色的世界。
孩子径直走向源氏,目光倔强,用命令似的口吻对着主公说:“我助你平乱,你帮我复仇。”
几年前,宇智波鼬叛逃投入天皇平氏幕下
灰色的世界,烟灰般的雪,孩子……固执的复仇者。
他忽然又看到那团妖娆的花了,他最后的意识定格在那团妖娆的花上。
“都是废物!”
武士的头颅滚了滚,眼睛因为极度的惊惧而睁大。源氏擦去脸颊边的血,忽然像疯子般放声大笑,癫狂的恶鬼披着氏族公子的优雅皮囊,地走了出去,举起刀,刀刃指向寒月。

寒光一闪,似有什么被劈成了两半。

深红色的蟹钳跌落了,断成两节,鸣人躲闪不及,那伴有蟹膏浓郁腥味的东西就狠狠砸在鸣人脸上。
鸣人张口想要骂这家伙,但喉咙因为极度缺乏水源而肿胀发痛,只好咕哝着将口中的血腥咽下,血液从食道灌入,浓郁的血腥味令他一阵反胃,但为了生存,他还是熬住了这样的痛苦。
“吃下去。”
宇智波佐助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也是有些有气无力,但状态明显比他还要好。他用一只手捂住流血的手,割去衣服,露出结实的胸膛——那颜色居然比女人还要白。鸣人很想狠狠嘲笑他一番,奈何已经没有什么力气,勉强露出嘲弄的表情看着他。
蟹灰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像是深海中的小心翼翼探头的怪物。而它吐出泡沫,揉碎在海浪中,一想到自己吞下的海水中居然有这家伙的唾液,鸣人又感到一阵反胃。
“你看着里,叫天天不应的……”鸣人的声音如同梦呓般,更像是在自嘲。“我这个人,无牵无挂的,就算死掉也无所谓。”
“但是我必须活下去。”
宇智波佐助望着匕首上的蟹脂拧起眉。他素来爱惜这匕首,若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他绝不会使用它,它曾经用它杀过无数敌人,但现在却用来杀鱼,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与他的相比起来,某个金毛倒是显得无比悠闲——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,简直让人讨厌到了极点。
太阳浮在海平面上,它的影子在海水中随波逐流,弯曲着摊开了,金子般的色泽化在海面上,柔和如同绸缎。
少年结实的身躯沐浴在新生的阳光下,如同神祗,他勉强半蹲着,眼瞳中有着夕阳的影子在跳动。
“我知道这里是哪。”佐助平静地叙述着。“我们能回去,我们必须回去。”
海潮声愈发平和。
“哦?”
蟹黄的气味化开,鸣人欲与他争辩,却不小心扯动了手臂上的伤口,顿时倒吸一口冷气,他转过头看着佐助,佐助却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,随即动手忙碌起来。
鸣人哼了一声,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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